往复在今昔之间:中国当代科幻小说中的“西西弗斯”结构

2020-03-20 14:38:18 《鸭绿江》 2020年2期

众神对西西弗斯的惩罚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个经典情节,它不同于盗火的普罗米修斯被开膛破肚,不同于贪婪的吕卡翁化身饿狼,不同于偷看女神洗澡的阿克泰翁遭群狗撕碎。在希腊神话的众多惩罚故事中,西西弗斯是少有的“永罚”,他不得不永远推着巨石,“向着高处挣扎”(加缪《西西弗神话》),在麻木的肉体劳作中忍受精神的轮回之苦。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中国神话中某些近似的重复性情节,比如永远衔着石头和草木、不填东海不罢休的精卫。尽管精卫与西西弗斯如此相似,但细细一想,不难发现二者之间的区别,前者是以复仇为永恒劳作的内驱力,后者则是身不由己的“永罚”。就此而言,伐桂的吴刚倒是与西西弗斯如出一辙,东西方的古老神话缘何会在此处——永恒的重复劳作上抵达统一?在马克思主义哲学之外,“永罚”是否还存在着隐而不显的集体无意识?

已有学者注意到内驱力的问题,李烨在《各走一途的原始象征——“吴刚伐桂”与西西弗斯神话的比较解读中》写道:“桂树的毫发无损,吴刚的乐此不疲周而复始的劳作,只能说明这是件愉快的工作,除了男女之事,恐怕不会是别的。”即便有弗洛伊德做靠山,这样的分析也未免有些粗浅、附会之感。我无意援引加缪的“荒谬的英雄”作为答案,或许在荒谬的背后,在逻辑上的内驱力之外,另有一个关乎“循环”的种族记忆。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言及:“荷马告诉我们,西西弗斯曾经扼住过死神的喉咙……假使我们相信荷马,西西弗斯就是一个最聪明和最谨慎的凡人了。”“最聪明和最谨慎的凡人”之所以会成为“永罚”的囚徒,也许正是因为他的身上浓缩了人类关乎“循环往复”的潜在意识,不仅是西西弗斯,当我们传颂着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填海的精卫、伐桂的吴刚、移山的愚公、逐日的夸父之时,也许尚未意识到,他们的命运正是人类关乎“循环往复”的集体记忆。

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中说道,人类之所以是人类,“是在他富于学习的能力。他的行为方式并不固执地接受着不学而能的生理反应所支配……习是指反复地做,靠时间中的磨练,使一个人惯于一种新的做法。因之,学习必须打破个人今昔之隔。这是靠了我们人类的一种特别发达的能力,时间中的桥梁,记忆。”当个体记忆中的“反复”叠加为集体记忆,西西弗斯式的神话才得以显现。需要注意的是,这种“高度浓缩”的集体记忆中的循环并不孤立,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循环相互交叠,因而西西弗斯在我们的昔日推动巨石,他也将在我们的明天无限重复,不同个体的循环自成体系,就像天地间铺设出无数条高低不一的轨道,轨道的两端连通着昔日与今朝,这就是“永罚”的秘密所在。西西弗斯的巨石宛如时光机器,完美地铺设出过去、现在、未来三者之间的坦途大道,就这点而言,科幻小说无疑是继承这样一种“西西弗斯”结构的最佳载体。自《弗兰肯斯坦》伊始,科幻小说的创作始终包含了人类对科技的忧虑,高速发展的自然科学宛如一块永远推不上山巅的巨石,而推着巨石的囚徒心惊胆战,不知自己的气力将于何时耗尽,迎接巨石倾轧的命运。西西弗斯的惩罚无疑是人类追逐科技的绝佳譬喻,那么,它是否是科幻小说的一个创作内核?

不妨以王晋康的《百年守望》为例,一观潜身其中的“西西弗斯”叙事。这篇致敬电影《月球》的短篇小说融入了许多中国古代神话的元素,如取自“广寒宫”的智能机器人“广寒子”,取自“吴刚”谐音的月球采掘基地员工“武康”,取自“嫦娥”的武康之妻“秋娥”,直接以“哪吒”为名的武康之子(假借哪吒灵魂转世之意),以及模拟“秋娥”与“哪吒”的电脑程序“元神”,形成一种古今交融的张力。小说讲述了月球能源采掘基地的员工武康,在三年的工作后卖出了自己的口腔黏膜,自此,昊月公司以此不断克隆出新的武康,让每一个“武康”在月球采掘三年后再被销毁,武康宛如寓言里的愚公,无穷匮的克隆体背负着采掘月球能源的无尽使命。同时,公司使用电脑程序“元神”模拟武康妻儿“秋娥”“哪吒”安抚每一个武康克隆体的情感,使之完美执行公司的采掘任务,同时派遣智能机器人“广寒子”负责武康克隆体的生产与销毁。家人团聚是每一个克隆体努力工作的动力,殊不知屏幕背后的妻儿只是镜花水月,甚至连他自己都只是蜉蝣一瞬的命运。就这样,武康不断被克隆、销毁,一辈又一辈地活在欺骗的囚牢之中。在这个科幻版的“吴刚伐桂”里,几乎所有人都是西西弗斯,虚拟的秋娥母子同样经历了痛苦的轮回,“甚至比克隆武康还要惨:她得苦苦熬过三年的期盼,然后程序回零,开始新一轮的人生,新一轮的苦盼”。更悲哀的是,虚拟的秋娥母子会在无尽的轮回中逐渐丰满,从一段毫无生气的“武康记忆”成长为独立的虚拟生命,对这对母子而言,她们的命运更是绝对的永罚。作为“帮凶”之一的智能机器人“广寒子”或许也是最大的受害者,他不断制造、销毁武康的克隆体,以“元神”程序不断将秋娥母子的记忆清零,而他自己却有着高尚、善良的内心,不得不在程序的强制指令下违背本性,制造出月球上的西西弗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另一个西西弗斯呢?当西西弗斯式的永罚从个体扩大为集体,陡坡便成为一座地狱,个体的今昔轨迹相互重叠,衍生出荒谬之外的恐惧感,从中足以见得作者对克隆、人工智能等科学技术的伦理反思。

王晋康向来擅长在时空的往复中探讨伦理与哲学,在《七重外壳》中,主人公甘又明破解了七重虚拟现实(数字“七”本身就“拥有循环变化的含义”(张世维《试说中国古代神秘数字“七”的起源》),却疑心自己仍旧身在虚拟世界,他猜忌一切的真实性,甚至自己的母亲。在虚拟世界轮回,永远回不到现实世界,这俨然又是一个西西弗斯式的隐喻。个体的时空穿梭是科幻创作中的常见母题,它往往通过克隆、虚拟现实、时间机器乃至宏大的种群宿命来表达作者对时空的思虑,但作品的结局并非都是无尽的轮回。刘慈欣的《中国太阳》俨然是科幻版的“夸父逐日”,水娃对太阳的崇拜使他辗转前行,不断克服肉身与精神的饥渴;在刘洋《坏掉的时光机》中,癌症是压在主人公身上的巨石,当他在时间旅行中发现了时间的壁垒后,他又不得不重新寻找治愈癌症的方法,成为一个不断在历史中挣扎的西西弗斯。

个体循环的叠加势必生成集体循环的逻辑,在个体的穿梭巡回之外,种群生命的循环往复同样是科幻小说最为重要的探索方向之一。因可觅的《雷峰塔》便是个中翘楚,作者以科幻的笔法,为古老典雅的《白蛇传》赋上新的意蕴。外星寄生生命虺在繁殖前拥有死亡跃迁的能力,“在意外死亡之时,虺可以跃迁到自己诞生之后某个时刻,令一切从头开始”。这样一对近乎永恒的生命本可輕易实现他们的目的——寄生全人类,占领地球。然而其中一只虺由于寄生在婴儿的胚胎上,随着小影长大,虺也被人类的意识影响,对白源村乃至整个地球产生了归属感,于是,她决心阻止另一只虺的使命。每当她杀死寄生在教书先生身上的伴侣,都会被自己的母亲或村民杀死,待两只虺完成死亡跃迁,她会再次杀死伴侣,徒劳地阻止着白源村乃至整个人类的覆灭。拥有人类意识的虺与荒谬的英雄西西弗斯不谋而合,他们奋力挣扎,一次又一次被滚落的巨石倾轧,却又义无反顾地重复着相同的宿命。此时,种群的集体生命在今昔之间往复,不只是虺与人类,历史、战争、自然在日本侵华战争的背景下又轮回着各自的归宿,在虺族永恒的时间长河里,万事万物都推动着属于自己的巨石,一花一木皆是永罚的西西弗斯,让人不寒而栗。

内藏“西西弗斯”叙事,以种群为循环单位的科幻文本尚有不少,王晋康的《母亲》可称为这类创世主题的范例。文中,地球遭受外星人突袭,仅剩的地球人白文姬(取自蔡文姬,全篇亦有蔡文姬被虏匈奴,于异族傳道之意)犹如创世的女娲,将地球文化传授给同根同源的外星人,成为外星民族的“母神”。值得注意的是,此文不仅暗藏了种群往复的“西西弗斯”叙事,更有文明的轮回再现,足以见得“西西弗斯”叙事并不一定只适用于人物,也可以是抽象的概念,如刘洋的《纸上的战争》、王晋康的《水星播种》就是文明、科技、宗教的循环往复。

科幻小说中的“西西弗斯”叙事并非只是无情的里层法则,令人恐惧、麻木的永罚也并非“西西弗斯”结构的永恒主题,加缪所言的“幸福的西西弗斯”在科幻创作中亦有体现,不妨以张明慧的《东方蒸汽帝国》细细观之。姬飞轻是大夏皇朝世袭的年轻皇帝,由于少女林光的闯入,他发现自己所处的大夏皇宫竟是一个模拟三百年前光景的牢笼,身边的侍女、舞姬、群臣多是陶瓷制成的蒸汽机器人,世人为求得天下的安宁,将一代又一代的帝王供奉在大夏宫殿中,而不赋予他帝王的权力。姬飞轻发现这个秘密后毅然出逃,在品尝三百年后的人间甘苦之后,他只觉现实是比皇宫更残酷的牢笼,遂与林光重回大夏皇宫,宁愿在虚假的牢笼里学着三百年前的先祖,处理子虚乌有的朝政,读古书,饮清茶,陪着一干机器人和戏子终老。正如作者在文末所言:“为了某种自由,他们振翅飞出了宫门;为了某种自由,他们自甘囚于宫中。”“(囚于宫中)这也是一种自由,一种拒绝被新世界同化的自由。”(张明慧《控梦东京》)在故事的结尾,姬飞轻与林光的孩子出生了,姬飞轻抱着婴孩泪如雨下——这又将是一生的欺骗与囚禁。动人心魄的结局置换了传统的“西西弗斯”式的悲剧,反倒赋予了它“失乐园”到“复乐园”一般的安宁,但远不止于此,其中更深层的悲剧在于,一旦放下巨石,西西弗斯就找不到他的意义,即便恢复自由,他终究还会回来,西西弗斯已然走不出往复的宿命。

透过中国当代科幻小说的创作脉络,我们足以窥视到希腊神话中西西弗斯的身影,人类的集体记忆在今昔的往复之间抵达统一。值得注意的是,唐代柳宗元有一篇名作,叫作《蝜蝂传》,其中描写的蝜蝂与西西弗斯毫无二致——同样是背负重物,向着高处挣扎,在无限的反复中损耗生命。如今我们已不得而知,古希腊是否也有一种类似的奇特小虫,但可以肯定的是,人类在这种徒劳的往复之中看到了自己。

【责任编辑】  陈昌平

作者简介:

张世维,1995年生于江苏镇江,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硕士,在《中国青年》《文艺报》《北京晚报》《长城》《名作欣赏》《青春》等刊物发表诗歌、小说、散文、评论数十篇,主要从事新诗和小说叙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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