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不见的渺小个体,被这个拿过奥斯卡的插画家画了出来

2020-02-04 06:36:57 看天下 2020年3期

毛晨钰

时针指向11点。灰色格子间里一只通体碧绿的蝉用四只足在键盘上不停敲击。黑色领带把白色衬衫领子箍得一丝不苟。它的胸口名牌上没有姓名,只标注了“Cicada(蝉)”。

从开头到结尾,只有384个字,主角是只在人类社会中不配拥有姓名的蝉。

讲述这个故事的是澳大利亚华裔画家陈志勇(Shaun Tan)。对很多中国读者来说,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不过,作为一名插画家,他曾是动画片《机器人总动员》的造型顾问,2011年又凭借作品《失物招领》获得第83届奥斯卡最佳动画短片奖。

2019年10月,陈志勇的作品《蝉》在大陆出版发行,豆瓣评分8.5分,有网友将其称为“小人物的必备精神之书”。

不知該说他是插画家,还是预言家。就在此后一个月内,网易暴力辞退患病员工的新闻在社交媒体上刷屏。而这并非孤例。

远在澳大利亚的陈志勇也看过太多类似新闻。就在创作《蝉》的时候,他的一个朋友就从一家大型IT公司退休。他在那家公司呆了一辈子,退休时却只是静悄悄离开。这是水泥丛林里千万只蝉的其中之一。

“我们生活在一个后工业时代,尽管工业革命带来很多便利,但工作场所正在失去人性,把人当成一只昆虫。”陈志勇说。他之所以创作《蝉》,就是觉得不得不让那些“普通生活中被忽视的方面显现出来”。

“被边缘化不需要太多理由”

陈志勇应该有一双温柔却犀利的眼睛,否则他很难看到那些总是被忽视的人和事。

他似乎一直对这个群体保持密切关注。

那部拿下奥斯卡的动画片《失物招领》就是一个关于被遗忘、被丢弃的故事。喜欢收集瓶盖的主人公有一次在沙滩发现一只被人遗弃的红色茶壶。尽管他跟茶壶玩得很好,但还是想替它找到主人,开始一段失物招领之路。

陈志勇

当本刊记者看到电脑视频另一端陈志勇的脸时,发现他比想象中更普通一些,丝毫没有奥斯卡的金光。他穿着件棕色T恤,领口歪斜着。两条粗却并不太浓密的眉毛,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后面是一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一直都在思考些什么的样子。

他已经好久没进这个出租房里的工作室了。白天,他的主要时间都在扮演“奶爸”的角色,就连采访时间都卡得很严——一小时后他就得去学校接女儿了。

过去10年,他在这个很小的工作室里完成了绝大部分工作。窗外,稍微探出些身体,就能够到墨尔本艳阳下绿到透光的树叶。2011年,《纽约时报》记者曾到访他的工作室,当时一株生命力过于旺盛的藤蔓顺着窗帘杆爬进这里,钻进他的抽屉、文件柜。

现在工作室看起来很敞亮,至少不像个潮湿幽绿的植物园。顺着墙根往上攀爬的是一层层抽屉。它们有不少半开着,往里掏一掏,好像就能扒拉出一段奇幻故事。

陈志勇从不缺故事。

1974年,陈志勇出生在西澳大利亚珀斯的郊区。这是世界上最孤立的城市之一,一边是灌木丛,一边怀抱印度洋。在他记忆中,房子罩在沙丘和树的暗影里;公园和学校上空总盘旋着乌鸦、鹦鹉;地上时不时会冒出稀奇的虫子。

陈志勇痴迷于这种空旷荒凉的景色。他喜欢把看到的景致画下来。直到现在,工作室的墙壁上挂的大多依然是珀斯风景图。幼年时期,他和哥哥最喜欢的活动之一就是走很长一段路,直通海滩。哥哥标识各种岩石,后来他成了地质学家。陈志勇则收集贝壳和其他玩意儿。他的收藏癖到现在依然没改掉,家里有专门用来收集零碎纸片、边角料的大箱子,这些随时都可能成为他的创作材料。有一次,他就用岩石、生锈的齿轮等创作了一幅作品。

他的父亲是马来西亚华侨,上世纪六十年代从槟城到西澳大利亚学习建筑学。陈志勇的母亲则是英国和爱尔兰工人阶级移民的后代。文化差异让这“奇怪的一家人”时常处于被忽视、被边缘化的境地。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西澳大利亚,种族歧视很严重。此前反亚洲移民的“白澳政策”大行其道,人们焚烧中餐馆。在陈志勇父母的婚礼上,蛋糕师傅甚至拒绝为他们做一个蛋糕。由于语言问题,他的父亲在工作上也屡屡受到排挤,哪怕再努力也很难获得认可。

陈志勇在学校也是个“异类”。

在一群身材高大的同学中间,他显得尤其矮小。“只是因为我是个长得不高的男孩,就会受到不少欺负。”陈志勇回忆道。他觉得不管是在职场还是校园,大家都能在《蝉》里找到自己,每个人都曾或多或少遭遇过不同形式的欺凌。而孩子间的欺凌更是简单,“被边缘化其实不需要很多理由,只要被找到一个弱点,就可以进行攻击”。

“蝉在摩天大楼里工作了17年”

他时刻准备着在被攻击中反击——语言是他最强大的武器,“我变得很擅长用语言交朋友”。

陈志勇学语言的动力之一就是“用学会的新单词更聪明地怼回去”。他说到这里,脸上带些得逞的笑。

如果没有成为一个艺术家,他很可能是一个作家。

青少年时期,陈志勇对遗传学、科学技术很感兴趣,一度想当个遗传学家。不过他最有把握成为一个作家。那是他创造力爆发的年纪。现在当他在旅行时,他还偶尔会在看完飞机杂志上的广告后,在上头写下一些有趣的对话气泡,然后又把它们放回原位。

相比起文字,陈志勇现在更喜欢用绘画来“说话”:“写作时我用的是借来的语言,画画时我用的几乎都是自己的语言。”

尽管父母亲都不是艺术家,却都画得一手好画。从小时候开始,陈志勇就会花几个小时在父亲废弃的建筑草图背面绘画。那时他正沉迷于《星球大战》等作品,笔下画的大多是太空飞船、外星人和恐龙。

印象中父母从不会教他如何混合调配颜料,而是如何制作东西,“这让我能随心所欲用任何材料创作”。

在他的书桌上,有一个东西在那里放了有差不多十年之久——一只“蝉”造型的摆设。圆鼓鼓的身子其实是个洗发水瓶子,外面覆着一层黏土,被涂成绿色、灰色和白色。这是《蝉》的主人公雏形。

几年前,陈志勇在一档纪录片里看到了蝉的一生。他看到的是号称“最长寿蝉”的美国十七年蝉。这种蝉需要在地下穴居17年才能化羽而出,随后蜕皮交配,并在数月内死去。在陈志勇看来,“这是一个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生命周期”。

也许是父亲的遭遇,又或许是纪录片的影响,让一只蝉从10年前开始穴居在了他的脑海中。

陈志勇有一大把动辄源自十数年前的点子。他有一本袖珍素描本,随时想到些什么就用圆珠笔或铅笔画下来,有自然素材,也有怪诞的科幻元素,有的甚至是连脑袋都没有的半截胖身子。《蝉》的故事也被碎片式地写在本子上,零零碎碎的文字构成反复出现的一句话:“蝉在摩天大楼里工作了17年。”

“我不会浪费任何一点内容”,他强调。收藏癖的好处就是你可以随时把这些“老东西”翻出来。每隔几年,他就会重新翻看那些随手画的草图,一切看起来都是簇新的,有些甚至是“年轻”的。

在陈志勇的社交媒体上,有家长留言自己4岁的女儿最爱看他的作品,有人直到46岁仍在收集他的所有作品。在YouTube上,一位母亲留言,自己的儿子在7岁那年遭遇重病无法说话,正是陈志勇的《绯红树》给了孩子希望。这是本没有故事的故事书,女孩出现在每一张独立图像中,经历怪兽、风暴、阳光和彩虹,每个意象都充满情感隐喻。受伤的孩子在这本书里感觉到身处困境的自己并不是孤单的。读过书后,母亲带着儿子寻找现实中的绯红树。他们在自家花园里种了一棵红叶树,伴随孩子一起长大。直到现在,当年7岁的男孩长成了20岁的青年,仍会一遍遍看陈志勇的图画书。

《蝉》也是个年轻的故事。陈志勇说,创作这部作品时自己又再一次回归到了十四五岁的年纪。少年那时有不少成长的烦恼,却有富有想象力的思维方式。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很受年轻人欢迎,因为他们在思考同一个年纪关心的问题。

决定创作《蝉》之后,他用纸和木板搭建了微型办公空间,再把这些摆在书桌上,拍张照片,当做草图。最终呈现出来的画面几乎与照片无异,“当我看到真实的东西,更能相信这个故事就是真实的人物、记忆”。

这原本是个浪漫故事而非不相信眼泪和汗水的职场故事。蝉羽化而出,找到伴侣然后交配繁衍。但在一步步删减后,留下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故事——在阴暗空间里默默工作了17年之久的蝉终于退休,离开了那个冰冷的人类社会。当它飞回森林,偶尔想起人类,还会“忍不住哈哈大笑”。

蝉在发笑。陈志勇对这个结尾感到相当得意:“为什么人类要如此疯狂?他们本不必如此生活。”

犹太裔科幻作家尼尔·盖曼(Neil Gaiman)评价陈志勇的绘画作品“一幅画包含千言万语”。那个在他印象中害羞安静的男人把想说的都画进了线条和油彩里。当被问及为何从作家转变为插画家,陈志勇向尼尔解释,可能是写的故事屡次被拒绝,让他丢了当作家的信心,也有很大程度是因为当时的澳大利亚没有好的插画作家。陳志勇就填上了这块空白,用精简文字配合绘画来讲故事,“近似我正常讲话的方式”。

《蝉》全文不过384个字,两三分钟就能翻完。陈志勇选择用绘画讲述一只蝉脱离强权和规则的故事。不用文字讲故事,本身就是反其道而行:“文字被赋予了如此多权威。当文字消失,就剩下空寂,接下来就在这白茫茫中开始你自己的理解吧!”

何以为家

动物或是非人类角色是陈志勇作品中的经典设定。

讲述移民故事的《抵岸》中,远去异国的男人有一只小怪物陪伴;《来自内城的故事》收录了25个人和动物的故事;《失物招领》中的茶壶状不明生物其实灵感来自寄居蟹……

随着女儿出生,陈志勇作品中的动物形象愈发丰富。

2006年,陈志勇和设计师妻子移居墨尔本。2013年,他们的女儿维达出生,跟他们同住的还有一只叫迭戈的巴西太阳锥尾鹦鹉。家离市中心的动物园很近,他差不多每周都要带女儿去一次动物园。

陈志勇《蝉》手稿

人跟动物有着天然亲近感。在陈志勇笔下,当他想要通过作品反映社会问题的时候,借由动物引入某些怪现象再合适不过:“当动物进入人类社会,与其说是讲动物的故事,不如说是表现人类在其他动物身边的所作所 为。”

蝉在公司工作17年,从来没有升迁,因为人力资源认为蝉不是人,不需要资源。它不能用公司的卫生间,只能去市区上厕所,每去一次都要扣钱;所有人假装看不见因为交不起房租而只能睡在办公室墙角的蝉……

蝉不属于这个人类社会。

“我认为动物对人类来说是一面扭曲的镜子,让我们走出对自我物种的自恋。”在接受《卫报》采访时,陈志勇这样说道。他进一步解释,对人类而言,当下最大的问题就是在“创造一个人类独有的丛林,在这里只允许拥有人类一个物种”。

到底怎样才能获得人类社会的入场券?

当被问到创作母题时,陈志勇思考了很久。作为一个艺术家,他不习惯告诉读者,作品的主题是什么。有几次他受邀做讲座,才难得把自己的所有作品放在一起重新解读。每次创作完成,他很少会再回顾之前的作品。当把它们再次集合,交叉点落在“归属感”。

在陈志勇看来,“归属感”即“家”。出生地、血缘自然是“家”之所在,对更多离开家乡的人来说,当公司无法给予人生活的意义时,无法融入同事时,移民到新国家时,何以家为?

“我不知道”,陈志勇无法给出答案。

作为一个移民二代,归属感于他极其捉摸不定,他甚至怀疑:“这东西真的存在吗?还是想象出来的?”

陈志勇的女儿经常会问他,路上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残疾人的家在哪里?他觉得这是来自天性的发问,“只不过随着年龄增长,生活变得更加复杂,为了能做其他事,我们选择性忽略很多”。

他之所以画出那些被忽略的部分,就是想以最简单的方式提醒人们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采访当天,北京刮起2019年末的最后一场大风,进入了最冷的寒冬。大洋另一头的澳大利亚气温高达44摄氏度。彼时澳大利亚山火爆发已近3个月。迄今,已有近5亿动物死于这场仍旧失控的大火之中。

那些被忽略的,以极其惨烈的方式让全世界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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