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航总医院杀医事件始末

2020-01-10 07:12:03 中国新闻周刊 2020年1期

杜玮 彭丹妮 李明子

2019年12月31日,民航总医院急诊科重症抢救区外一侧的门厅里,堆放着许多人们送来悼念杨文医生的鲜花。摄影/本刊记者 杜玮

2019年12月29日下午,杨文去世第4天,位于北京市朝阳区的民航总医院急诊科,一侧门厅里的鲜花已经多得快摆放不下了,前来悼念逝者的民众依旧络绎不绝。

12月30日,经侦查终结,北京市公安局对犯罪嫌疑人孙文斌在民航总医院内杀害医生杨文案,以涉嫌故意杀人罪移送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三分院审查起诉。同样在这一天,民航总医院发布通报称,对于杀人嫌犯母亲孙魏氏的整个诊疗按正常诊疗程序执行,治疗方案合理,不存在为患者减免费用的情况。

杀医事件发生后,一段记录了杨文被杀害过程的视频在网上流传开来,引起了公众的强烈愤怒与热烈讨论。《中国新闻周刊》记者采访了患者家属和医院双方,试图还原整个事件前后的完整过程。

“醒脑静”输液疑云

据民航总医院的通报,2019年12月4日7时30分,杀人嫌犯孙文斌95岁的母亲孙魏氏,因神志欠清被患者家属通过急救车送来该院就诊。家属拒绝检查,要求输液治疗,接诊医师杨文根据患者病情进行诊疗。

杀医嫌犯孙文斌是孙魏氏最小的儿子,今年55岁。孙文斌的姐姐、今年60岁上下的孙英回忆说,因母亲前一天不想吃饭,当天一大早,自己就和弟弟一起,将原本与大哥大嫂一起住的母亲送到民航总医院,“想给老人输点营养液”。

但媒体获得的医院诊疗记录却显示孙魏氏到医院时的状态并非如此:纳差(即食欲不良)4天,意识欠清,近日肺部感染。临床诊断显示,肺部感染,消化性溃疡以及心功能不全,并对是否存在脑血管病存疑。当时,医生提出需要花费717元做CT,患者家属予以拒绝,之后,静、动脉采血及生化全项等项目检查均未能顺利进行,只进行了心电图检测。

由于患者家属“仅要求输点液”,当日,杨文医生开出了两袋氯化钠注射液,两支醒脑静注射液和一支注射用奥美拉唑钠,最后一种注射剂是用于消化性溃疡急性出血的治疗。孙英称,当值大夫杨文为母亲做了初步体征检查后开了营养液和一种名叫“醒脑静”的输液,但却没有告知他们要输的是一种中成药。

孙英说,输完液后,母亲身体就有了异常,此后在急诊科的后续治疗中越发变差,出现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等情况。她强调说,来民航总医院之前,母亲身体是正常的。据民航总医院的通报,患者家属于当天12时50分签字后,带患者离院,但当日13时50分因家属感觉患者病情不好而返院。

李玲是杨文的同事,对孙魏氏的救治过程颇为了解。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孙魏氏到医院时的身体其实并不好,叫答不应,结合其他症状,杨文判断患者意识不清,给其开了“醒脑静”注射液,并告诉其家属,这是有助于给脑细胞提供营养的一种药,但孙英姐弟二人可能理解上有偏差。接诊当天上午,患者家属拒绝给孙魏氏做进一步检查,但到了下午返院后做了各项检查,结果发现,其全身有多处重症感染(胃肠道、泌尿系统、肺部)并伴有心衰、心肌损伤、脑梗、肾功能不全,肠道或有肿瘤。李玲说,这些慢性疾病肯定不是输醒脑静造成的。

据公开信息,醒脑静的主要成分为人工麝香、郁金、冰片、栀子,可用于腦栓塞、脑出血急性期、颅脑外伤、急性酒精中毒等症候,可注射或静脉滴注,属辅助用药,全国多省市都将其纳入当地重点监控药品名单。北京某心血管病医院的心内科医生对《中国新闻周刊》分析说,脑梗患者使用中成药输液治疗很常见。虽然中成药输液在学术界有争议,但不可能造成患者昏迷。在这二者之间,几乎很少界定为因果关系。

但医患间的矛盾就此埋下。孙英称,母亲之所以被叫时不应答,是因为不愿和陌生人说话。而孙魏氏在被收入民航总医院急诊科之前,还因为“有些喘”在朝阳区小庄医院(北京市朝阳区第二医院)住院,之后出院时,身体各项指标检查合格。记者就此致电小庄医院院长李瑞杰。李瑞杰称,不清楚医院是否收治过孙魏氏,而出于保护患者隐私考虑,不便透露更多信息。

双方的矛盾还体现在沟通上。杨文的一个同事曾经发文说,“他们一家子不接受疾病不接受死亡,每天都会因为一点点的病情变化和怀疑我们的用药,不停吵闹、辱骂、威胁”,“小儿子尤其极端和情绪化,总说(如果)老太太死了,我们谁都别想活”。在李玲印象中,孙文斌很偏执,对母亲的病情尤为在意,但在孙魏氏治疗过程中,家属又多次不配合。医院通报称,整个治疗期间,家属曾先后10次签字拒绝检查和治疗。12月26日,医院请外部专家对孙魏氏进行会诊后判定,医院前期诊治过程规范、治疗方案合理,患者情况较入院时有一定好转。

另据财新报道,孙魏氏在民航总医院接受治疗期间,杨文和同事受到患者家属人身威胁后,曾将患者情况向医院上级部门反映,还报了警。民警为此事来医院调解过一两次,但家属态度很差,“说话像干仗一样”,最终不了了之。除了首诊当日,杨文还曾于12月6日、7日、11日、14至16日为孙魏氏进行诊疗,直至24日遇害。

12月24日事发当天,孙英和孙文斌分别在前后半夜照顾母亲。孙英说,当天夜里,母亲“喘得很厉害”,其他医生给开了药,但不见好转。孙文斌后半夜陪护母亲时,正值杨文当班,当天早晨6时左右,杨文被杀。孙英称,事发前孙文斌没有透出要行凶的迹象。至于刀是从哪里来的,她也不清楚,但李玲认为,孙文斌杀害杨文是有预谋的。

医保限额和未转住院

孙英说,孙家兄弟姐妹一共五个,她排行老四,父亲几年前去世,母亲是农民出身,一家人从京郊梆子井一带农转非进入城市。孙家大哥曾在乡镇私企上过班,现已退休,大嫂原是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下称“北二外”)职工。孙英自己也已退休,她现在所住的房子是北二外的家属楼,是原为“北二外”职工的公公留下的。

对于网传的“犯罪嫌疑人孙文斌的大哥叫孙文山,承包‘北二外的大学食堂,是黑社会狠角色”一说,北二外的官方微博回应称,该校餐饮中心并无“承包大学食堂”的孙文山一人。但据记者了解,孙文斌的一位兄长是在中国传媒大学一家校园餐厅担任经理一职,几年前退休。至于孙文斌,早年曾在“北二外”做过印刷排字工人,后辞职,养过牛、猪,但都赔了本,后来离了婚。事发前孙文斌无业,自己在外租房子住。

而据孙英称,孙文斌情绪激动的另一个原因在于,母亲自收入民航总医院急诊科以来,一直没能转到该院住院部治疗。这意味着医保只能使用很小一部分,之后就需要自费。该院急诊科一位不愿具名的医生解释说,急诊和住院的医保是彼此独立的两部分,急诊医保封顶限额低,只有两万元。在急诊科,患者一天可能要好几次到收费处交费,才能开药、检查;而住院部的医保限额较大,可能有十几万元,也就是说相当一部分的治疗花费可以报销。该医生称,按照通常情况,患者收入急诊科一般3~5天,最多不会超过一周,而孙魏氏在急诊科待了20天上下,“有点反常”。

孙英说,院方的回应一直是住院部没床位,但李玲称,之所以没有将孙魏氏收入住院部,主要原因在于这样的患者家属太难沟通,有潜在的医患纠纷风险,估计所有的医院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北京一家著名三甲医院的ICU主任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关于医保的一个大背景在于,绝大多数医院到了年底,由于医保资金紧张,会限制预后不好的病人的收治。另一位三甲医院的医生也表示,对于这种高龄、生活质量差的病人,加上医保的考量,某种程度上会影响到医院的收治决策,这种矛盾在急诊科显得更为明显。

前述民航总医院不愿具名的医生称,他们医院或许也会有这样医保资金紧张的情形,但很少因为医保限额而不收病人,可能的措施是让患者在门诊做一部分检查,以减少病人收治后住院部的资金压力。而住院部是否收患者,决定权在于各个专门科室的负责人。另有专家分析称,卫健委对公立医院考核指标的也是影响医生对病人选择的因素之一。“越高的周转率说明治愈的病人越多,创造价值越高。”至于为何不将95岁的孙魏氏收入住院部,民航总医院的通报中也没有给出回答。

孙魏氏属于超转人员,所谓超转人员,即是指国家建设征地农民户转为居民户的原农村劳动力中年龄超过转工安置年限(男满60周岁,女满50周岁及其以上)人员。而根据北京市民政局、人社局、财政局分别于2012年和2014年下发的《关于完善征地招转人员医疗待遇和管理有关问题的意见》和《北京市征地超转人员服务管理办法》,超转人员每月享有生活补助,享受北京市城镇退休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待遇。依据民航总医院的通报,孙魏氏就医有关费用结算按医保规定进行,不存在为患者减免费用的情况。李玲称,像孙魏氏这样的超转人员,报销比例能达到90%。

孙英说,随着母亲病情每况愈下,医疗费用不断增加,让孙文斌不满,他总是唠叨,“想住院又不让咱们进,医院就想置咱们于死地,让咱们把钱都花在这儿,倾家荡产”。据《财经》报道,首诊当日,杨文建议进行的项目检查和药品总费用共计约2700元,其中,实际发生的诊疗费用为508.54元。直至孙魏氏转院,检查和用药费用约36000元。

在杀医事件发生后,12月27日,患者家属联系急救车,在履行相关出院手续后离开民航总医院,目前在朝阳医院内科ICU接受治疗。对于网传的孙魏氏在朝阳医院“接受免费医疗”等消息,长期关注医患关系的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宣武医院神经外科首席专家凌锋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对此予以否认,“朝阳医院接受病人是医院的责任,并按照病人病情,让家属交了押金、办理住院。” 犯罪嫌疑人孙文斌家属也向媒体证实,“在朝阳医院已经交了3万元”。

受害者杨文还有论文待发表

民航总医院官方微信称,在杨文被凶手恶性伤害后,医院第一时间组织全院力量对其进行抢救,同时,北京市卫健委迅速调集北京协和医院、中日友好医院和北京同仁医院的专家对杨文进行会诊,全力救治。但最终杨文因伤势过重,经抢救无效,于2019年12月25日零时50分去世。

杨文1987年考入首都医学院(今首都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1992年毕业后就分配到民航总医院,工作27年,在急诊岗位坚守了22年。而在工作期间,她还考取了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心血管高血压科主任医师孙宁玲的在职硕士研究生。伤医事件发生后,孙宁玲在社交媒体上发长文,深表对杨文的哀思。孙宁玲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称,杨文2011年在职硕士研究生毕业。读研期间,常常奔波于民航总医院和北京大学人民医院之间,经常在民航总医院急诊科下了夜班,上午九点左右就来到北京大學人民医院,和她一起出诊,并跟随她一起深入病房,了解患者病情、采集样本数据。

孙宁玲说,比起她的很多其他学生,因为有着丰富的临床经验,杨文显得成熟、稳重,做学问也严谨、认真,有时候会为了一个数据弄到很晚,“比那些年轻人更加让我觉得放心。”硕士毕业后,因为有着高血压方面的深入研究,杨文还在急诊工作之余在民航总医院开设了高血压门诊,孙宁玲能感受得到杨文对医学的热爱。在孙宁玲印象里,杨文说话总是笑嘻嘻的,她的笑很甜美。据孙宁玲介绍,杨文有一个品学兼优的儿子,在其读高中时就在研究如何用数学、物理的理论去解释血压的机制。目前杨文的儿子拿着全额奖学金在国外大学读书。

孙宁玲最后一次见到杨文是在去年国庆节期间,杨文拿着好吃的来到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和大家聊天。她还有一篇关于高血压的论文尚未发表,正交予孙宁玲修改。杨文家中还有70岁左右的母亲。据民航总医院称,杨文的母亲已经被接到民航总医院,由专人负责照料,24小时陪护。民航总医院在12月27日举办了追思会,医院有数百人参加了追思活动。

在杨文遇害四天后,12月28日召开的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五次会议上,我国卫生健康领域内第一部基础性、综合性法律《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获得表决通过,将于明年6月1日起施行。《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中规定:医疗卫生人员的人身安全、人格尊严不受侵犯,其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禁止任何组织和个人威胁、危害医疗卫生人员人身安全,侵犯医疗卫生人员人格尊严。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孙英、李玲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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