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虫草

2019-08-06 02:08:44 小说月报·原创版 2019年7期

吴向东

1

离开拉玛湖,老易夫妇开车准备去行程的下一站:布兰。

布兰属于边境小镇。夫妇俩开车翻过松巴山没多久,就看到边检站屋顶飘扬的国旗了。老易摸了摸腰包,想准备好证件,却发现腰包没了。

老易虽是G省美术学院著名的教授,却终究还是教书匠,三尺讲台过了大半生,没经历过大的跌宕,发现腰包不在,耳朵就嗡嗡作响,心气也乱了。包里人民币不多,只有一千元,这一路的开销都由易妻负责。让老易冒汗的是包里有两人的身份证、护照及边防证。

按原计划,老易夫妇此去布兰,是为了买布兰山上生出的一种虫草。从布兰出来后,老易夫妇会顺便去新疆,然后经红其拉甫去巴基斯坦。没了这些证件,这趟策划了半年的旅行就泡汤了。说起巴基斯坦,老易忽地想起,在包的内层隐蔽之处,还有三千美金。

老易这下慌了,一脚下去,车就斜停在路边。易妻吓了一跳,待明白咋回事后,忙说别急,也许换衣服时,甩在车里什么地方了。

老易夫妇把车里的东西扔了一地,连备用的汽油桶也咚咚甩到了路基下,也没看到腰包的影子。夫妇俩你望我,我望你,站在公路边发愣。两人这样愣了一会儿,易妻忽然想起什么,抬腿就往备胎支架上爬。易妻爬上去后,往车顶瞅了瞅,又一跃下来,说,老易,快掉头,往回开,去鬼湖。

易妻说的鬼湖就是拉玛湖。

拉玛湖在藏族地区以诡谲的圣景闻名。它的湖色呈现出一种恐怖的黑蓝,湖面还有着死一般的静寂,故民间称其为鬼湖。其实拉玛湖离著名的圣湖色玛措不远。据当地牧民说,两湖湖底有暗道相连。圣、鬼相聚时,湖面就掀起滔天骇浪,成群的牛羊会踉踉跄跄跌落湖中。

当易妻往车顶上瞅时,老易忽地惊醒。他终于想起,初到鬼湖,自己相当兴奋,抬腿就往车顶爬。面对满眼的黛山白雪,老易顿觉英气陡增,胸怀敞阔,便嫌腰包有铜臭味,顺手解下腰包,扔到车顶,嚷着要易妻拍照。

老易夫妇钻进驾驶室,调转车头就往回走。没走多远,易妻又觉不妥。她说,还是先报110吧。老易问,为何?易妻说,我们离开鬼湖也有两个多小时,这一路虽说人烟稀少,毕竟还有牧民和来往车辆。包肯定是从车顶甩到公路上了,兴许被一好人捡去,交给了警察。也许此刻警察正举着喇叭,满大街找我们呢。

老易听罢,把车靠在了路边。他点燃一支烟,用力吸了几口。老易没指望易妻说的美事,倒是觉得报警后,警察用大喇叭沿路一吆喝,兴许就吆喝出了个雷锋。老易最担心的是,腰包被不识字的流浪汉捡去。高原的天气说变就变。天气一冷,裤裆一急,那护照、美金,撕了去,擦屁股、当柴烧也说不定。

110的电话很快接通。老易把丢包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接线员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保持电话畅通,就挂了电话。110简短的言语,让老易心里不悦,更觉得没什么指望。夫妇俩只能继续往拉玛湖方向行驶。

车开了没多久,天就暗了,过松巴垭口时,还落了冰雹。易妻有点沉不住气了,说,都怪你,在湖边撒尿,惹恼了鬼湖,让我们脑子灌了水,要不我们怎么会忘了拿包。老易哼哧一声后说,还不是怪你,在湖边犯了冲。那从云缝射向湖面的分明是佛光,你却举臂大呼是耶稣光。你可知道,此处可是湿婆神的地界。易妻说,你净瞎扯,佛和神的胸怀大着呢,哪能似我们凡人那般计较。老易,你可是病人,明天还要去普渡寺,休得妄言。老易一听,赶忙闭住嘴,眼睛不由得瞅了瞅远处的圣山。

此刻山上的云彩全无生气,天空已现灰色。这人和动物恰好相反,天一黑,人就慌。白天美得咂舌的雪山,现在是一派魍魉,日光下蓝宝石般平静的湖水,在黑暗中却掀起了哗哗的波澜。夫妇俩一路战战兢兢,嘴里不停叨叨着不知对错的经文,终于把车开到了拉玛湖U形路段。

老易把车一熄火,两人顿时就蒙了。一片可怕的黑色包围了他们。这种黑色是老易夫妇从未见过的。除了云缝问偶尔露出的星光,四周再没一丝亮光,让人有身处茫茫太空的恐惧。就在这时,易妻道,老易,你听!老易屏住呼吸,果然听见远处山谷问有动物的吠嗷声。易妻问,是狗还是狼?老易侧耳听了会儿说,可能是狼。这附近没有人家,哪来的狗?易妻说,我看还是命要紧,别下去了。老易说,来都来了,怎能甘心。老易说完,便一手拿手电,一手拿着电击棍,准备下车。易妻还想再劝阻,这时老易的电话响了。低头一看,竟然是布兰地区的电话,老易不由得喊了一声:有门了!

2

咸鱼是选在天擦黑的那一刻,在旁羊湖拨通了马拉乔检查站的电话。

是马拉乔检查站吗?我……我……我在路边捡了个腰包。

这是马拉乔检查站,我是徐站长,高原风大,你大声点。

馬拉乔的风大是有名的。这里海拔有四千三百米,夹在两座雪山之间。山谷不远处又有空旷的旁羊湖和拉玛湖。徐站长把耳朵紧贴着话筒,才能勉强听到声音。

腰包是黑色的,里面全是证件。没……没现金。失主姓易,容易的易。

徐站长这回听清楚了。他问,在哪捡的?你现在在哪?

在旁羊湖,捡了包,我就立刻打电话了。

包里有联系方式吗?

我看了一遍,应该没有。我现在准备往巴羊走,一个小时内,会路过马拉乔,我要赶路,只能交给你们了。

谢谢你。你贵姓?

嗯……我在群里的网名叫咸鱼,你就叫我咸鱼吧。不多说了,我们一小时后见。

徐站长挂了电话,立刻喊来值班战士,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要战士赶快通知沿途各检查站,寻找丢包人。

傍晚的这个电话,让辛苦一天的徐站长心里亮堂、来劲。徐站长看了看表,旁羊湖离马拉乔六十公里,一路车辆稀少,一小时肯定可以赶到。他决定等待这位咸鱼的到来。从电话的声音判断,咸鱼的声音嘶哑,话也不流利,却是个热心之人。他熟悉这种人。在马拉乔,他每天会看到许多驴友,有的驴友隔两年就会见一次,都成了他的朋友。他开始猜想起这位自称咸鱼者的模样。

在咸鱼约定到检查站的前十分钟,徐站长从110平台看到老易丢包的消息。他乐了,觉得这世间冥冥之中,真有种说不清的缘分。他来马拉乔已十年。十年的经历,让他愈来愈相信,高原是一个诞生奇迹的地方。他立刻拨了丢包者老易的电话。老易激动又颤抖的声音,让他确实有点得意,不停地在办公室来回转悠,还招呼一名战士,烧壶酥油茶,迎接咸鱼的到来。

战士把烧好的酥油茶端了上来。徐站长为自己先倒了一杯,舒坦地抿了一口。徐站长笃信酥油茶的功效:暖胃活血,还有抗高原反应的功效。上次母亲来高原看他,被高原反应弄得又吐又泻,最后全靠喝酥油茶消除了症状。想起母亲,徐站长心里一热。他在猜想,远离自己几千公里的母亲此刻在干啥?兴许也正在想着自己。他年少就失去了父亲,母亲独自把他拉扯大,可如今母亲却独自生活在小渔村。想到這儿,徐站长不由得蹙了蹙眉,从兜里掏出了一支烟。

点完烟后,徐站长又看了看表,发现和咸鱼约定的时间已过。随着酥油茶的热度渐渐降低,徐站长的内心开始不安起来。他用座机拨了咸鱼的电话。电话通了,却没人接。过了几分钟,他又拨电话,还是没人接。他觉得事情不妙,也有点恼火。那对夫妇此刻正披星戴月、满怀欣喜地赶往马拉乔,万一包没送来,如何向丢包人交代?

徐站长坐不住了。他向值班战士下达命令:严密检查过往车辆。同时根据咸鱼来电号码,在登记系统寻找咸鱼的踪迹。

徐站长一支烟还没有抽完,咸鱼的行踪就查了出来。系统显示:咸鱼驾驶的是一辆年代已久的国产红色摩托车。中午从布兰出发,往巴羊方向行驶,二十分钟前已经过了马拉乔检查站。徐站长一听,肺都要气爆了。

3

老易夫妇风风火火走进马拉乔检查站,一见徐站长,便抓住他的手,连声说谢,却没见徐站长已是满脸羞赧。徐站长请老易夫妇坐下,叫战士把凉了的酥油茶再热一下,待老易夫妇稍冷静后才说,确实有人捡了包,可他没把包给我们,就过了检查站。老易夫妇一听,顿觉晕眩,周身一下子绵软下来,就像来了高原反应。

老易耷拉着头,虚弱地问,他为何变卦?能截住他吗?

徐站长摇摇头后说,这样,我们先核对下信息。你姓易,叫易天远?老易说,是。徐站长说,那你把包的特征和丢包的经过说一遍。

老易尽可能详细地按徐站长的要求叙述。可徐站长听着听着,眉头却紧蹙了。嗯?你的包是在拉玛湖丢的?包里有人民币?还有美金?那包可能就不是你的。老易急了,忙说,人民币肯定他拿了,美金在最内层,也许没发现,也许发现了也拿走了。徐站长说,即使像你说的这样,捡包的地点也和你说的不吻合。老易问,捡包地点是哪?徐站长说,在旁羊湖。老易一听愣了。旁羊湖在拉玛湖的东边,老易离开拉玛湖根本没有往东边走。

徐站长看到老易夫妇一脸焦虑,暗忖了片刻说,你们也别急,易是个稀罕姓,那包多半是你们的。也许旁羊湖是第二捡包地点。老易问,什么意思?徐站长笑笑说,可能有人在拉玛湖捡了包,拿了钱,又在旁羊湖把包扔了。易妻听了,忙说,那也有另一种可能,包是在拉玛湖捡的,可为了拿钱,故意编造了第二捡包地点。徐站长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易妻,不由得说道,嗯,也有这可能。都怪我疏忽,这人自称网名叫咸鱼,报警时,话说得言之凿凿,弄得我心生敬佩,就放松警觉,让他溜过了马拉乔。截他不是上策,如被他发现,把包一扔,也很难办。况且过了马拉乔,后面没有检查站了。老易说,你的意思是没办法了?徐站长说,我们现在没必要乱猜,也没必要追问他为什么变卦,人都是复杂的,你说你美金藏在内层,可能他一开始没发现,待发现了,又改变了主意。你先打电话试试,若不行,我们再想办法。

徐站长说罢,递过一张小纸条,说,号码在这儿,出去打。别让他察觉身边有警察,他一紧张,就会扔包。虽然我可以拦住他,可受损失的却是你。

老易夫妇走出屋子。屋外的风很大,易妻要去车里取件衣服给老易披上,老易焦躁地说不用。老易一直看着纸条上的号码,寻思着如何打动对方。易妻则嫌老易磨叽,便说,要不我来打?老易说,我开免提吧。易妻看了一眼纸条,忽然说,哎,你等等,这电话号码好像是G省的。老易说,你确定?易妻说,基本确定,不信你查。老易说,算了,一个省的也不一定是好事,老乡蒙老乡的事并不罕见。我拨电话了。

老易拨了电话,电话通了,没多久就传来声音:你好,你……你就是易先生?老易说,兄弟好,我是易先生,容易的易。我的包在你那儿吧?我真要谢谢你这位壮士。

我不是什么壮士……嗯……我就是一条咸鱼。你的包是在我这儿,我现在在巴羊,你来取吧。

巴羊?老易听罢,不由得喊出了声。

听到巴羊,易妻心里既发怵,又有些恼。马拉乔离巴羊还有二百公里路,中间要翻两座五千二百米的大山。尤其是巴羊前面的巴洛卡垭口,终年积雪,驴友们都避免晚上走那段路。

易妻忍不住插嘴道,兄弟,你该知道,我们都年过半百了。

夫人好,我的要求是有点过分,对不起了。可毕竟是你们丢了包。总不能让我捡包者,翻山越岭送包给你吧。

易妻想说,真操蛋,明明是你没把包放到马拉乔。可这话太冲。况且对方没把包扔了,也算是好人。易妻按捺住脾气说,那明日白天我们去巴羊可好?咸鱼说,我后天必须赶回拉萨。易妻说,兄弟,你是好人。可该酬谢的钱我们一分不少,你随意拿,你把包放到一个酒店,我们明日去取可好?

夫人,这话太离谱了。对方有点生气了,提高声音道,包里没钱,我好心还包给你,你还讹我。况且我也没有住酒店的福气。

我讹你?岂有此理。易妻火了,说好了把包放马拉乔的,你却不放。你要忍心,就把包拿走吧,大不了我们打道回府。我们都上了年纪,不会为一个包去冒险,看电话号码,我们都是一个省的,想必回去我们也可以找到你。

夫人,这话可是你说的。我要还包给你,是你不要。这样吧,看在同喝一江水的份上,我就依你,把包放在雪域客栈。客栈好找,就在国道巴羊入口处加油站旁。以上对话我录了音。祝你们一路好运。

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

痞子,无赖!易妻愤懑地骂道。

老易“唉”了一声说,骂也没用,这人也不算坏,不是说把包留下了嘛。

易妻听罢,猛踹了老易一脚,都怪你。

4

他到了巴羊?

徐站长听了老易夫妇的汇报,有点惊愕。你们等等,我去查下,看有没有他到巴羊的记录。徐站长说完,转身进了另一问屋子。

老易,他查得到吗?易妻低声问。老易说,啥年代了?大数据面前,人人都是裸体,连根阴毛都盖不住。易妻说,老易,你说话有点身份好不好,都这个时候了,还忘不掉下三烂的玩意儿。老易听罢,立刻低头不语了。

过了一会儿,徐站长回来了。徐站长说,这条咸鱼确实到了巴羊,住在雪域客栈。徐站长说罢,蹙了蹙眉头,忽然说,我也顺带查了下你们。系统里近几年都有你们去布兰的记录,为什么?

为什么?老易夫妇相互望了一眼。怎么,你对我们也有怀疑?易妻说。

徐站长笑笑说,布兰是边境地区,我是武警,你丈夫看来也是一位在艺术界知名的人物。我是为你们的安全考虑。

老易递了一杯酥油茶给易妻,对徐站长说,五年前我患了一种要命的怪病,去哪儿都治不好。后来寻到一个阿里的高人,他告诉我,布兰的虫草虽没有什么名气,但对有些疑难杂症却有神奇的功效。我吃了后,果然觉得身体舒顺不少。

老易说罢,从兜里掏出一个绣有莲花的小布袋,拿出一根虫草递给徐站长。

徐站长接过虫草,仔细瞅了一眼,说,这虫草有什么特别吗?我只听说那曲的虫草有名。

老易笑笑说,布兰虫草是远不及那曲虫草,可你知道我手中的虫草却是布兰普渡寺的虫草。你该知道普渡寺。徐站长眉毛一跳,有什么不同吗?

老易说,当然不同,这可是僧侣们一边念经一边采集的,每一根虫草都受过加持。哎,徐站长,你笑什么?

徐站长呵呵了一声说,我可没笑。好了,不说这些,那你们明天去取吧。今晚就在马拉乔附近的伽噶镇住下,那儿有个“圣湖”酒店,算是这里最好的酒店了。

老易听罢,低头没出声。易妻瞥了老易一眼对徐站长说,你可要说服他。他是个急性子,肯定想现在去巴羊。这几年,布兰虫草简直成了他的信仰。没了它,他准要垮的。

徐站长,她说得没错。

老易欠了欠身子继续说,普渡寺的虫草是僧侣们闲时采集,数量不大。前几年普渡寺的门措住持都会替我预留,可听说他今年去了山南的慈光寺,我就有点担心了。我现在去巴羊,明天就可赶回布兰买虫草。

这绝不可以。徐站长站起身说,刚刚气象台发来预警,说今晚巴洛卡垭口附近会有暴雪。请相信我的判断,这个人没那么坏,也算是个精明人。倘若他真拿包走了,我肯定可以安排武警拦下他。路上那么多摄像头可不是吃干饭的。

老易听罢徐站长的话,宽心不少。夫妻俩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准备去酒店,刚走到门口,徐站长忽地叫住了他们,你说你们的车是停在拉玛湖U形路段?老易说,是的。在U形路的最低点。徐站长又问,你们往布兰走,有摩托车迎面开过来吗?老易夫妇疑惑地相互望了望,说,没太留意。不过我们在湖边拍照时,听到有摩托车驶过。

哦……你们回头看了吗?徐站长问。老易说,没有,我们那时哪顾得上。徐站长说,你们从湖边回到车上,就没想到包还在车顶?

易妻抢着说,包是老易扔的,我自然没印象。你该知道,他是搞艺术的,艺术家都是一根筋,一个心眼掰不了两瓣使。每次出来,他都丢三落四的……

徐站长冲老易笑笑,打断易妻的话说,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快走吧。

夫妇俩一出检查站,老易就给咸鱼发了短信,说他们准备在伽噶休息一夜,明天去巴羊。没想到,咸鱼立刻打电话来了。话筒里,咸鱼的话有些慌乱。咸鱼说,客栈老板刚刚告诉他,天气预报说,今晚巴洛卡地区可能有暴雪,让他千万不要出去。现在看到老易夫妇的短信,他心就安了。他就怕老易夫妇着急,连夜赶到巴羊。他用儿子担保,明天一定将包放到客栈。

老易呵呵一笑说,算你这小老乡还有点头脑。你是怕为了那点钱,搞出人命不值得吧。

老东西,我再说一遍,包里没钱。

咸鱼说完,用力地挂了电话。

5

咸鱼到了巴羊,在加油站刚加满油,就接到了老易的电话,他才知道这对夫妇刚到马拉乔。咸鱼推着车,在巴羊的街上耷拉着脑袋走着。此刻街道两边商店都关了门,空荡荡的大街上有几只流浪狗在转悠,它们在昏暗的路灯下觅食,见到咸鱼靠近,本能地发出一两下吠声,倒让咸鱼觉得不那么寂寥。

咸鱼到了雪域客栈门口。老板一眼就认出他来。冲他笑了笑,说,事办得顺利?咸鱼咧了咧嘴点了下头。老板见咸鱼情绪不高,便不再说什么,只是努了努嘴,说,老地方,去3号房。

雪域客栈属于路边的民宿,不给钥匙,也不给毛巾,就一张通铺。你去了,找个空位,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给老板几十块就走人。咸鱼现在没一点儿困意,就是肚子饿了。这一路担惊受怕的,他觉得该犒劳自己一下。他问老板,有什么吃的没?老板说,羊肉汤,热热就可以吃。咸鱼说,行,来一锅。

一支烟的工夫,老板就把羊肉汤端了上来。咸鱼在厨房转了一圈,发现还有两个冰凉的馒头,便掰开几块,丢在羊肉汤里,稀里呼噜地很快喝了个干净。咸鱼吃完,用袖口抹了抹嘴,点上一支烟,一个人闷头抽了起来。客栈老板见状,凑上前说,兄弟,累了一天,快钻被窝吧,今晚有雪暴,赶快先把被子焐热。

咸鱼听说有雪暴,倒先来了几分兴致。他是南方人,很少见下雪,何况是一场雪暴。他想象不出,那些美丽的雪花,一旦暴怒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可他随后便担心起那一对夫妇起来。从身份证上看,这两人已快六十岁。都说六十耳顺,可他觉得这对夫妇,特别是那女人耳根硬得很。他费力把自己电话中说的话捋了一遍,确实觉得有可能把对方激怒。他担心,一旦这两人来了脾气,或是不信任他,连夜赶来巴羊找他算账,那可就麻烦了。两人开的车再好,也禁不住巴洛卡垭口的暴雪,一旦打滑翻车或陷进雪地,不摔死也得冻死。咸魚知道,倘若出了人命,那他是万万逃不脱的。自己虽说不算谋财害命,可也要关进去一两个月调查,那可就耽误手头的大事了。

就在咸鱼手足无措的时候,老易的短信来了。慌乱之中,咸鱼拨了老易的电话。可放下电话后,咸鱼又特别沮丧。刚才一时性急,为了稳住那两人,拿儿子做了赌注,这算什么事啊,真他妈不吉利。经过几番交手,他隐约感觉,这对夫妇思路敏捷、伶牙俐齿,可不是一般人。自己父母在这个岁数的时候,早都说话漏风,走路歪歪倒倒了。

想到这儿,咸鱼翻出老易夫妇的护照、身份证还有边防证仔细瞅了起来。他拿出手机,搜索了下老易的名字,手机里跳出的结果让他大为惊讶。

咸鱼坐不住了。他掖好衣领,走出客栈大门,靠在门边又点燃一支烟。暴雪前的夜空特别低,云已经卷到了地面,偶尔有辆大货车经过,好像是要驶向天空。

咸鱼抽完烟,扔掉烟蒂,缓缓掏出手机,拨通了自己女人的电话,说马上会用手机发一张照片,让女人转发给儿子的培训班的老师,问他认不认识这个人。

过了一会儿,女人给了回话,说这人可了不得,是美术界的大佬来着。

咸鱼不耐烦地说,这不用你说,我刚百度了。他还说啥了?

女人说,老师一个劲儿地追问,我们和这人是什么关系。我就编了一个瞎话,说是新认的一个远房亲戚。你猜老师听了说啥?

咸鱼问,说啥?

老师说,有这个亲戚你还在这儿学啥?有多少培训公司老板想和这人搭上线。

女人说罢,歇了口气就追问,老公,这个人就是丢包人?

咸鱼气急败坏地说了句,你他娘的真会想,哪有那么巧!说完就挂了电话。电话刚挂断,女人又拨了过来。女人说,老娘告诉你,你可别瞒我,要真是这个人,那你可得补救,也是一个机会。

咸鱼说了句,废话。便又挂了电话。

咸鱼把电话揣进裤兜,不由得往巴洛卡方向望了望。可满眼都是黑云,他什么也看不到。

6

老易夫妇把车拐进伽噶镇,住进了徐站长说的那家酒店。夫妇俩洗漱完毕,关灯就上了床。两人在忐忑不安中,迷迷糊糊睡着了。天快亮时,老易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咸鱼,斜挎着腰包,身披星光,在一片雪地里飞驰。咸鱼的身后奔跑着一群雪白矫健的狼,它们护佑在咸鱼左右,仰脖冲着明月嗷呜。

老易被这个梦境惊醒了,抬眼一看,窗外已是灰色。他觉得这个梦做得蹊跷。他没见过咸鱼,却怎能梦见他。梦中的场景难道预示着咸鱼拿着腰包跑了?想到这,他慌忙拿起手机。手机没有咸鱼的来电,也没有咸鱼的短信。老易推醒身旁的妻子,把梦境向易妻叙述了一遍,易妻也颇为惊诧。易妻问,徐站长有电话吗?老易翻了翻手机,说,也没有。易妻说,你拨一下咸鱼的电话,问他包留下没有。如果他不接电话,就马上联系徐站长,截住他。

咸鱼的电话通了,没人接。老易又拨了一次,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可接电话的竟是徐站长。

电话那边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那是高原的风声。老易隐约听到徐站长在风中喊什么,却听不清。过了一会儿,可能徐站长走到避风的地方。风声小了。老易这才发现,徐站长的嗓子哑了。

徐站长问,你们还在伽噶?

老易大声说,是。

一阵呜咽般的风声吹过,好像又撕破了徐站长的喉咙。老易听到徐站长继续扯着嗓子喊,咸鱼死了,被一群狼撕了。

老易听罢,心一哆嗦,怎么会这样?徐站长喊道,别问为什么了,你们快收拾行李,往巴羊方向走,我在巴洛卡垭口前等你们。

老易夫妇慌忙收拾行李,一路向巴洛卡狂奔。

去巴洛卡的路非常难走。大地一片雪白,根本分不清路和路基,稍不慎,就会翻落路边的山崖。幸好白天已经有了车轱辘印。夫妇俩暗自庆幸,昨晚听了徐站长的忠告。

一路上夫妇俩除了小心翼翼开车,内心还犯嘀咕,咸鱼怎么会晚上翻巴洛卡垭口?巴洛卡在巴羊的西边,咸鱼要是想连夜去拉萨,应该往东边走才对。

老易夫妇到了出事地点,看见路边的雪地上围着一圈人。夫妇俩下车,拨开人群,看到地上有一块白布,白布的四周用石头压着,白布上还渗出团团血迹。从白布隆起的形状看,下面可能就是咸鱼。老易想拉开白布看看,看看这个男人是何模样。却被徐站长一把拉住了,别看了,疹人。

老易呆呆望着徐站长。徐站长满头挂着白霜,圆睁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鼻子里不停冒出白气。老易问,你何时发现他的?徐站长摇摇头说,他算是机灵,狼一围,就打电话给马拉乔,我马上通知巴羊警方,我们赶到时总算还能说几句话。

都说啥了?老易的声音在呼呼的风中瑟瑟发抖。

老易说话时,正好一阵旋风吹过,那块白布被掀起了一角,露出了咸鱼一只血肉模糊的脚。徐站长赶忙上前把白布掖好,又回到老易身边,他没有接老易的话茬,语气低沉地说,当时的场面定是很惨烈。他用棒球棒打死了两头狼,据清晨赶来的战士描述,他浑身是血,踉踉跄跄,还在和几头狼拼。

老易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

前方就是巴洛卡垭口。垭口处经幡舞动,远处的山上还纷纷落着雪块,公路上还有厚厚的一层冰凌。老易所在的位置是翻过垭口后第一个急转弯处,咸鱼也许就是在弯道处不小心摔倒,让黑夜中又冷又饿的狼有扑上来的机会。

老易把目光收回时,忽然看到徐站长拿着部手机,手机上泥迹和血迹混沾在一起。老易心想,那该是咸鱼的手机。

老易问徐站长,他怎么突然往回走?徐站长回避着老易的目光,看着远处的雪山,缓缓地说,也许是怕你们着急,想把包尽快还你们,求得你们谅解吧。

老易说,怎么会这样?我们昨晚都说好了,他把包放在雪域客栈就好。

徐站长说,是啊,我也觉得奇怪。警察说,他咽气前握住警察的手,反复唠叨一句话,钱都在,一定要给易教授。

徐站长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那块浸血的白布,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说,算了,不说这个了。然后向不远处一个战士招了招手。战士跑过来,从一个军用书包里掏出一件东西,老易夫妇一看,正是那個黑色的腰包。腰包上有很多泥污,却无一丝血迹。徐站长把腰包递给老易说,你看,一千元人民币,三千美金一分不少。

老易接过腰包,“唉”了一声说,他还曾担心我会为了这点钱丢命,结果他把命丢了。我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热心的好人,否则我会提醒他的。

徐站长瞅了瞅老易,苦笑了下说,我也没想到,我甚至动过抓他的念头。我查过资料,他也是近五十岁的人了,还在送外卖,可见生活艰难。他还有个孩子。咽气前,他除了唠叨还你钱,就是喊他孩子的名字,说他的孩子名叫孙大壮,在光州光明中学读书。

徐站长说罢,忽地用一种幽深的目光盯着老易说,你信吗?这个咸鱼并非驴友,他也是来布兰买虫草的。

啊?老易惊讶地喊出了声。

你跟我走吧。徐站长说。

老易夫妇随着徐站长,走到路基下一辆红色摩托车前。徐站长掀开后备厢,拎出一个大布袋子。布袋子上沾满泥土,有一个角还撕开了一个三角形豁口。老易一看布袋子中央绣着一朵莲花,脱口而出,这是布兰虫草,在普渡寺买的。

7

咸鱼出事的当天,老易夫妇在布兰寻了一问酒店住下,准备协助处理咸鱼的后事。傍晚,接到徐站长从高原机场打来的电话。徐站长说,他接到咸鱼的女人和孩子了。女人身材高大,好像憋足了怒气,劝老易夫妇明天尽量回避,以免多出事端。老易夫妇本想和咸鱼女人见个面,看看咸鱼女人需要什么帮助,听徐站长这一说,心里也有点发怵。

在等待徐站长处理咸鱼后事的那几天,老易夫妇去了布兰的普渡寺。从他们见到咸鱼那个绣有莲花的大布兜起,他们便觉得咸鱼的行踪有些诡谲,似乎和他们有某种瓜葛。

普渡寺坐落在布兰山顶,寺庙的外观气势恢宏,飞檐上经幡猎猎,大殿也是森严肃穆。老易夫妇一到普渡寺,顾不得气喘吁吁,便央求熟识的僧侣,带他们去见新来的强巴住持。强巴住持说,前几日寺庙来了一人,跪在菩萨面前好一番痛哭流涕,他一动慈悲,就把门措住持交代的事忘了。

易妻一听便急了,虫草真卖光了?强巴住持双手合十,微微弓下身躯说,是。那人说此次上山,是为他儿子买虫草。我當时还告诉他,布兰虫草是七分药,三分毒,孩子吃多了会有副作用。可他说,他懂医,心里有分寸。

强巴住持的话,令老易心里更加迷惑。一个送外卖的肯定不懂医,况且懂医的人一般不会对布兰虫草感兴趣。从药用成分来说,布兰虫草比那曲虫草差远了。说实话,除了当地人,知道布兰虫草的人少之又少。老易曾猜测过,咸鱼可能兼做虫草生意,或是来旅行,随便替哪个药行代购。可转念一想,普渡寺立有铁律,绝不允许把虫草卖给药店。老易隐约感到,咸鱼买断布兰虫草另有原因。可如今老易要活命,只能去找咸鱼的女人。想到徐站长昨晚对咸鱼女人的描述,老易心里又阵阵发怵。老易对强巴住持说,今年让人抢了先,那我就先订下明年的货。强巴住持听了,摇摇头说,那个人把明年的货也订光了。

易妻这回一听,忍不住生气了,说,住持,你们是普渡寺,不能只渡他,不渡我们。强巴住持听罢,没生气,笑眯眯地说,佛法无边,也许渡他,就是渡你呢。易妻本想说,这话是什么逻辑,却见强巴住持一脸慈祥,神情笃定,便把话咽了下去。

强巴住持见老易夫妇焦灼的样子,又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老易,说,这是那个买药人主动留下的电话,他说,如果有人急需布兰虫草,就打这个电话,可分一点儿虫草出来。我见此人并非恶人,且爱子心切,又有难言之隐,就答应了他。

老易一听这话,甚是好奇,他本以为纸条上该是咸鱼的电话,可接过纸条一看,却是一个陌生的电话。老易想,这该是咸鱼女人的电话了。看样子这个彪悍的女人不简单。

老易夫妇收好电话号码,郁闷地离开普渡寺。下山的路上,易妻想去附近的牧民家看看。老易愤愤道,离开了普渡寺,那还是布兰虫草吗?易妻想怼老易一句,却忽闻身后寺庙传来沉闷厚重的钟声,便把话咽了回去。

从布兰山下来后,老易拨了徐站长的电话。告诉他,咸鱼的举止奇怪,竟然买断了布兰虫草。电话那边的徐站长沉默了会儿,淡淡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傍晚,老易夫妇去了布兰一家印度餐馆吃饭。夫妇俩往日很喜欢印度的料理,可那餐饭,夫妇俩都食之无味,内心一片怅然。老易想起了咸鱼儿子的名字叫孙大壮,他在想象,那该是一个身材健壮小伙子的名字。为何需要吃那么多虫草。

虽说易妻嚷着布兰虫草已是老易的信仰,可老易心里清楚,自己的怪病实际上是一种精神抑郁的并发症。自己病情的好转绝非全是虫草本身,那每年开车来普渡寺寻找虫草的过程也是一剂良药。如今一旦他辗转反侧,目不交睫,他就会想起高原的风光,耳边不由得会响起普渡寺厚重的钟声。那份与高原再次相遇的期盼,已然成为他生活的支撑。高原广袤荒凉和坦荡的躯体,让老易感觉喧嚣都市里个人的渺小。

老易把自己的感受告诉妻子,让妻子不要过分焦虑。夫妇俩这才勉强逛了逛中印边贸夜市。

回到酒店,老易夫妇洗漱一番准备上床睡觉,却接到徐站长打来的电话。徐站长说,想来老易夫妇处坐坐。老易看了看墙上的钟,已近深夜十二点,这让他觉得事情不妙。

果然,徐站长刚进门,一团酒气夹着寒风就被他带进屋子里。徐站长身子还有些不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脑袋歪斜在靠背里,闷头抽起烟来。老易夫妇见状,便猜想定是咸鱼的女人蛮横,折腾了站长。

易妻给徐站长递了一杯热水,抱歉地说,实在不行,我们夫妇和那女人见个面,看她有何要求,尽力满足,毕竟咸鱼是为了还包死的。

没想到徐站长推开易妻拿杯子的手,直晃着脑袋说,我……我没麻烦,一点儿麻烦都没有,我真希望有点麻烦,心里会舒坦点。

徐站长说罢,抬眼盯着易妻说,那女人已经……已经带着孩子回家了。

徐站长的话,让老易夫妇分外诧异,便问后事处理的详情。徐站长低头没理夫妇二人,蓬松微卷的头发不断战栗着。

谁说汉人没信仰,汉人的信仰,就是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老易说,徐站长,说啥呢?你喝多了吧?

徐站长吃力地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老易夫妇,忽地又问,你们到底……到底是什么人?会让一个男人舍命还包给你们!你们……究竟是神还是魔,能让那样……那样一个彪悍的女人有着如此的畏惧和期待。

徐站长的话,让老易夫妇愈发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老易双手一摊,有些委屈和些许不悦地说,我们既非达官,也非显贵。本分人一个,这你该知道。

易妻瞥了老易一眼,又将热茶递给徐站长。徐站长喝了几口,瞅了一眼易妻,递回杯子说,别担心,我清醒着呢。

徐站长扔掉手中燃尽的烟蒂,又从兜里掏出一支,点上慢慢吸了一口后说,那女人刚来时脸色铁青,满肚子悲愤,却强忍着不发。一个劲儿问我,丢包人是不是易天远教授?我说是。那女人生了双豹子眼。可一听我的答话,两个黑眼眶忽地落下了豆大泪珠。女人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又问,你们来布兰干什么?我说,易教授和你丈夫一样,是来买布兰虫草的。这个教授得了一种怪病,不吃布兰虫草就过不去。他们现在正着急,因为你丈夫买断了布兰虫草。

女人听罢,转身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身子还没进门,号啕的哭声就把门撞开了。女人先是撕扯自己的头发,后来左右开弓扇着自己的耳光。咸鱼的儿子上前为女人抹去嘴角的血,女人抬手也想扇儿子的耳光,可终究没下得去手。而是拎着儿子去了停尸间,按着孩子的脑袋,冲他爸磕头。孩子把头都磕出血了。那个男孩子又黑又瘦,一头长发,满脸忧郁,十七八岁了,个子还那么小。

徐站长说罢,仰脖吁了口长气……

好长一段时间,三个人都不说话,屋子里似乎只有浓烈的酒气在滚动。最后,徐站长站起身,从内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老易,说,这是女人临上飞机前让我转交给你的。上面有她的住址和电话。她希望你回G省后尽快去找她。

老易接过纸条,内心抽了一下,纸条上的号码和强巴住持给他的号码并不相同。

徐站长虽满眼迷离,眼神却依然敏锐,察觉到老易的表情,问老易有什么不妥?老易暗忖片刻后说,强巴住持也给过我一个号码,可現在看来,那个号码是另外一个人的。

徐站长摇晃了下身子,拍了拍老易的肩头说,真不愧是艺术家,敏感,敏感啊。那女人说了,那袋虫草替你留着,那个订单她也想当面给你。这一切,都作为大礼送给你。

大礼?送给我们?她孩子不需要了?易妻在一边惊讶地问。

徐站长侧脸看了看易妻,说,这个我说不合适,你要去问咸鱼的女人。我想,她把虫草给你们留下,定会遇到麻烦。我看你们别再Ⅱ得瑟了,转一转就快回老家吧。

徐站长说完,推门往外走,一阵寒风吹来,他身子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老易上去想扶他一把,却被徐站长推开。徐站长看了看夫妇二人,朝寒气中打了个酒嗝,摇晃着身子说,你们猜下,我今晚为什么喝酒?

老易夫妇看着徐站长不知如何回答。

徐站长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又用手抹了把没吸尽的鼻涕,略带哽咽地道,我……我想你肯定猜不到。我刚……刚刚调出了U形路段的摄像,那包……那包不是咸鱼捡的,是他拿的,准确地说,是他……偷的……

徐站长说罢,身体晃了晃,头一下子耷拉在老易肩上。老易觉得一团热气在耳边蠕动。

老哥,告诉你……我也是从小没了父亲,孤儿寡母的苦……我……我知道。我想,如果他不拿包,你忘在车顶的包也会甩在路上,还兴许会被狼叼走,何况他还拿命补偿了他的错。

老易想张口说什么,却又被徐站长粗粝的大手捂住了嘴,老哥,你们都在G省,在这离天最近的地方认识,也算缘分。都说每一次相遇绝非偶然,何况你们之间还有过命之交。你就当认个亲戚,今后多走动,多关照……兄弟我拜托了……

徐站长!

老易冲着黑夜中那个歪歪斜斜的影子喊了声。摇晃的影子倏地定住了。

那孩子是不是今年高考,还是个美术生?

影子回身,举起双臂,向繁星闪烁的夜空拱了拱手,扭身踉跄而去。

8

咸鱼从布兰山下来的时候,已是中午。他走到山脚下的停车场,掀开摩托车的后备厢,把手里拎着的大布袋子放了进去。他围着后备厢转了一圈,用手试了试后备厢的坚固度,然后回头又望了望布兰山顶。只见山顶的云雾正渐渐散去,一缕阳光把普渡寺的金顶照得格外耀眼。他眯着眼,冲着普渡寺抱了抱拳,然后掏出手机,拨了自己女人的电话。他告诉女人,那个老板交代的事办妥了。他现在就准备往家走,估计半个月可到家。

女人说,老公辛苦了,这回算是替咱儿子办了件大事,你好好吃一顿吧。

咸鱼说,我吃过了。山上的强巴活佛请我吃了糌粑。这个活佛是个汉人,却很神秘,好像知道我买虫草有特别之用。一个劲儿说一些渡人渡己的话。

女人笑了笑说,瞧你得意的,还认识了个活佛。我们没那能力,能渡己就不错了。明年的货也搞定了?

咸鱼说,搞定了。老婆,这回我算是知道虫草这玩意儿了。说起来虫草的命真好,活着的时候不愁吃喝,死了还这么值钱。

女人说,老公,瞎说啥呢,我俩虽说没多大文化,可再使把劲儿,把儿子培养出来了,我们也不愁吃穿。

咸鱼说,你问过那老板没有,他要这么多虫草干吗?

女人说,他都说了,是给关键人物送的大礼,你咋不信呢。老板说好了,我们替他把事办好,他也能替我们把事办好。其他的别多想。

咸鱼听女人这样一说,就挂了电话,启动了摩托车。

车开出布兰城一小时,公路就开始绕着拉玛湖走了。温煦的湖风,碧水中雪山的倒影,让咸鱼内心舒坦,他甚至开始怀疑来时是否走过这条路。

车行到环湖公路U形路段的高处,咸鱼实在舍不得再往前开了。他熄了火,把摩托车支在路边,摘下安全帽,身子斜靠在摩托车上。

此时的湖面安静得像一面魔幻的镜子。咸鱼听人说过,只要你内心干净,就可以从这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前世和来生。咸鱼不信,也不愿意看。咸鱼不愿意看,倒不是他内心不干净,只是他对现世都恐惧,更何况去看来世。如果真看到来世,又他妈如现在这样,到时候他连死都不敢死了。

小说月报·原创版 2019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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